【韩叶】借烟丝

#参韩叶合志本的文,刚好万圣节,赶在十月尾巴混一次更(ntm

以上,祝阅读愉快w


借烟丝

 

韩文清是从老家后山的道观那儿把叶修“捡”回来的。

他当时正逢事业瓶颈期,请假从嘈杂的都市回了清净的北方老家转换心情。小村落的房子零散镶嵌在山麓间,沿着山路走到顶,有座古朴的老道观。虽不是香火旺盛的景点,在当地也小有名气,时常有旅人来朝拜。通往道观的石阶边有块磐石,隐藏于道观里古树洒下的树荫中,鸟瞰毗邻山村的海滨城镇,再远一些便是海。韩文清以前就喜欢坐在巨石上,闭着眼且听风吟,再多烦恼也烟消云散。

那日他和往常一样,爬到山顶散心,待到日落时才折返。途径那块磐石的时候,他发现上面居然摆了个烟袋。

巨石上风景虽好,却有一半悬空,因此鲜少有人敢爬上去练胆,更不必说还遗落个古怪的烟袋在上面。

韩文清只觉蹊跷,如今哪怕在偏远穷乡僻壤,使用这种老式烟袋的也寥寥无几了。那烟杆修长古朴,样式典雅,不像普通市面上能买到手的便宜货。他凑上去细看,浸在余晖里的烟具如刚做出来一般光鲜锃亮,简直像有生命似的。

韩文清想把它拾起来,那烟袋竟像跟磐石融为一体般沉重。他诧异地又试了几次,烟袋岿然不动。

忽然有个微弱的声音从下方飘上来:“你看得见我?”

韩文清很冷静,他虽是接受过现代唯物主义科学教育的人,却也见识过不少怪力乱神的奇事。

一切都源于他那双阴阳眼,看惯了徘徊人间的魑魅魍魉,有时会误把鬼怪看作现世固有的东西。

那声音见他不应,以为被吓到了,便贴心解释道:“别怕,我在这儿呢。”

说着,像故意要引起韩文清注意似的,没有点火的烟锅里倏地冒起一缕青烟,有意识般化成人掌形状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
韩文清把那作怪的烟雾拍散,冷冷道:“我知道。”

“既然能看见我,这也是缘分。能不能请你帮个忙?日后必定涌泉相报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可否借我些烟丝儿?”

韩文清挑眉,真不愧是烟袋成精,和酒鬼酗酒一样戒不了瘾。

“难道你想抽烟?”

“倒也不算。我看你一身正气的,就直说了吧。其实我伤了元气,急需烟丝补神。可我现在太虚了,挪不动身子,只能求别人帮忙。”

“我怎么确定你恢复元气之后不会作恶?”

韩文清很警惕,他见过不少花言巧语哄骗无知人的妖怪,那些好心人最后都成了恶鬼的盘中餐。

那烟袋沉吟片刻,突然又呼出一团白烟来,绕着韩文清的脑袋围成一圈。韩文清依旧镇定,任凭那烟雾在眼前聚集又散去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虽然烟袋精什么都没说,但韩文清直觉对方在试探自己。

“这样吧,你暂时保管烟嘴,那可是我重要宝贝。如果我恢复之后要作恶,你就把那嘴儿摔碎。”

韩文清打量那段玉质烟嘴,莹润剔透,打磨精致,虽形状古怪,仍不失为上品,安在一杆烟袋上甚至有点暴殄天物了。他也不客气,按住烟锅一端,用力把玉石拔下来。

“靠,轻点啊,疼死了!”烟袋惨叫道。

“我家里没烟丝,明天去镇上买给你。”

“那我跟你一块儿回去。这地儿我熟,知道哪里能买到物美价廉的烟丝。”

韩文清应允,这一回居然轻轻松松就把烟袋拿起来了。

 

翌日,韩文清把烟袋揣在兜里,依照其要求,去镇里批发了整整两袋卷烟丝。烟袋精嗅到烟叶味道就兴奋不已,还让韩文清把它塞进袋子里,迫不及待补元养神去了。

等韩文清回到家的时候,装了烟袋妖怪的那个袋子已经干瘪下去。原本金灿灿的干烟叶也像燃尽的烟灰,变得暗沉灰浊。韩文清把烟袋挖出来,昨日还轻盈的烟具像吸足了水的海绵,已经沉甸甸的,红木烟杆上的绞丝雕花栩栩如生,铜色烟锅也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“不愧是上好烟叶,吸一口就是享受。”那烟袋意犹未尽道,打饱嗝似地吐出一片白烟。

“抽完记得通风。”

韩文清讨厌烟味,虽然这和点燃的香烟味道有所不同,却同样令他不快。他把烟袋和烟丝扔到房间角落,便去浴室冲洗这异味。

他前脚刚进了浴室,这边就有人敲响门。来者似乎是韩文清的熟人,敲了半天没有回应,还隔门喊他名字。专注吸烟丝儿的烟袋妖怪本不想多管闲事,可过了一会儿那人又来了,耐着性子叩门,连他这妖怪都不忍心了。

韩文清洗完澡出来,发现客厅沙发上坐着个陌生男人,手上还拿着一条手卷烟丝吞云吐雾。

见多识广的韩文清稳住心神,问道:“烟袋精?”

“太难听了,”那男人嫌弃地撇嘴,大方道,“叫我叶修吧。”

“这么快就恢复了?”

“维持人形对我来说又不是难事。”自称叶修的妖怪手法娴熟地卷了一根新的旱烟,递给韩文清:“来一根?”

“我不抽烟。”

韩文清冷淡回绝,他把房间里所有窗户都开到最大,像在谴责叶修过度吸烟的无良行为。

“恢复了就赶紧走人。”

叶修无辜道:“你还拿着我的烟嘴儿呢。”

韩文清也不犹豫,翻出那个玉石丢给原主。

叶修很意外,他没想到对方这么随意就归还了要挟自己的筹码:“你不怕我出尔反尔?”

“我看你就是个没野心的烟鬼。要真想跑,我去洗澡的时候就跑了。”

叶修并不恼,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那段玉烟嘴收好。韩文清沉默地注视他一举一动,忽然问:“这么宝贝,那玉很值钱?”

“对妖怪来说,比钱更宝贵的东西多了,”叶修老气横秋道,“对了,刚才住楼下的老头过来找你。”

韩文清一听,起身就要出门。叶修赶紧补充道:“他来了几趟,我看他怪辛苦的,就替你开门了。”

“你没乱说什么吧?”韩文清皱眉,戒备地打量叶修,好像他刚对别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。

叶修表示很受伤:“怎么说话呢,我这么礼数周到的人。老人家就是见你难得回来一趟,想让你和他们吃顿饭。”

听叶修的口气,大概是把来者当成了韩文清的家人。而韩文清也没挑明,他没必要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妖怪坦白,自己其实没有双亲,那老人不过是对他照顾有加的老房东。

“你回了什么?”

“答应了,”叶修理所当然道,“老爷子人特好,还请我一起去。”

尽管有些不快,但韩文清还是默许了他的自作主张。只是他觉得这人似乎有些太自来熟了,明明是个来路不明的烟袋精而已。

“你怎么介绍的自己?”

“就说是老韩你的朋友,来叙旧的。”

韩文清挑眉:“你知道我名字?”

叶修一脸纯良正直,解释道:“老头一直叫你小韩。虽然论年纪我是大长辈,但我长得比较年轻,这么占你便宜怪不好意思的,所以就改‘老韩’了。”

韩文清眼角抽了抽,他看起来可能是比较严肃老成,但被这家伙吐槽着实不爽。他把叶修摊在茶几上的半包烟丝卷起来,丢回塑料袋里。

“马上去吃饭,别抽了。老两口肺不好。”

叶修配合地把卷烟收了起来,还顺手摘了片窗台上的薄荷叶,一口吞下,身上浓烈的烟味瞬间消失。这烟袋妖怪还挺通情达理的,韩文清心想,如果他没招惹自己种的薄荷的话。

 

拎着从都市买回来的特产礼品,韩文清和叶修敲响了楼下的房门。他们住的是个独立的二层小别墅,两位老人腿脚不便,都住在一楼,而他这个长期租客就包下了二楼的房间。

下楼前韩文清嘱咐叶修,埋头吃饭别乱说话。叶修光顾着好奇他带的土特产,答应得敷衍了事,也不知听进去了没。不过上饭桌的时候,他倒是收敛了和韩文清独处时的奔放自在,跟老人聊了些当地风土人情。韩文清这才发现,他对这里确实很了解,甚至可能比自己还熟悉。

晚饭过后,叶修说想去后山看看。韩文清本不想黑灯瞎火爬山路,可瞥见叶修站在大门口,歪歪头示意他跟上,那态度太过理所应当,以至于韩文清鬼使神差就跟了过去。

深秋天黑得早,繁星无月夜,叶修轻车熟路地走上一条偏僻的小路。他幻化成人时穿得单薄,此刻显然有些冷,两手抄在口袋里,一阵谜之烟雾在他周身缭绕。叶修又开始抽卷烟丝,还不时咳嗽。韩文清问他怎么了,他只含糊说,还没完全恢复。

落叶堆叠的小路尽头,是一块突出的平坦土石,视野开阔,远眺能望见深邃无边的大海。韩文清在这儿生活这么久,头一回发现竟有如此别有洞天的地方。

“你连这种地方都知道?”

“我在这儿待了几百年,这座山的一草一木我都知道。”叶修呼出一团烟,烟雾有意识般化成细长一条,围住他的脖颈。

他抖落袖口的烟灰,低叹道:“就连这里也变了不少啊。”

韩文清顺着他视线望去,那是依山傍海的小城,平原上亮起的万家灯火宛如头顶星空的倒影。韩文清没搭话,对方大概忙着怀旧,也无心和自己聊天。其实叶修为何元气大伤,他还是有些在意的。这片村落和山林,多年以来都祥和太平,也没什么鬼怪作妖的传闻。若叶修始终生活于此,也不至于遭遇不测。

夜里的海风很凉,两人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儿,似乎都有些撑不住了。围绕在叶修周身的烟早已散去,他徒劳地搓着胳膊,韩文清看不下去,扭头说:“回去了。”

叶修应景地打了个喷嚏,韩文清很想吐槽原来妖怪也有和人类相似的自然反应。

“怕冷就变身衣服出来。”

“抽的烟丝不够,只能搞这些了。”叶修攥着薄衬衫,语气别提多可怜,好像库存不足都是韩文清的错。“罪魁祸首”并不理睬,但还是脱下外套递了过去。

“这么贴心?不怕我把烟味蹭你衣服上啊。”叶修调侃道。

“活该冻着。”

韩文清作势要收回衣服,被对方眼疾手快抢走了。

走到小径和石板路交汇口时,叶修突然问韩文清,他会在这儿待多久。

“过两天就走。”

“去杭州?”

韩文清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你送礼都是九曲红梅和藕粉,杭州特产嘛。”

“所以你又有什么打算了?”

“老韩你真懂我,”被拆穿了的叶修也不尴尬,笑道,“我也去。”

“不呆在这里养精蓄锐?”

“虽然我也想,不过有点事需要确认一下,你就好人做到底,顺带捎我一程呗?”

 

 

抵达杭州后,韩文清的第一站不是回家,而是揣着变回烟袋的叶修去了某家隐蔽的古玩铺子。或许是烟丝不足,也可能吹了太久海风,此时的叶修很虚弱,缩在烟袋里养神,购买烟丝的重担便落在韩文清头上。他按照叶修事先嘱咐的,拿出那枚形状古怪的烟嘴,往柜台上一拍,原本无精打采的掌柜顿时睁大了眼。

“这是叶修的——”

“我来替他取烟丝。”

胡子拉碴的男子这才打量起韩文清来:“兄弟,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一般人可看不见这铺子。”

“我看得见妖怪。”

店主似乎仍有疑虑,却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光亮的金属烟盒,捻起一小撮暗绿色的丝条。

“每一根可都价值连城,你千万拿好了。交给叶修,保证他恢复七八成。”

“给我足够他完全恢复的量。”

韩文清目光紧盯着店主手里的小盒子,后者慌忙攥紧了宝贝,连连摇头。

“兄弟你不明白,烟似毒,少量成瘾,多则丧命。这东西只能恢复精力,却补不了元神。”

“听你口气,好像知道叶修发生了什么事?”

店主一怔,含糊其辞道:“我和他不熟,只是普通买卖关系。”

韩文清一言不发,他个头很高,就这么杵在铺子里,居高临下瞪着缩在椅子里的掌柜。以前有人吐槽他长得比阎王爷还阎王爷。虽说那调侃让人不怎么愉快,但韩文清也不得不承认有时这种样貌挺好使的,譬如现在,那店主分明是个妖,却已吓得不敢抬头。

“说不说?”

“其实我也只听了个大概,叶修违背了生死簿,消损自身元气,硬是让人死而复生了。”

“荒唐,”韩文清怒呵道,“阳寿已尽的人,就算生还也不再是活人了。”

“您懂得真多。”店主小心翼翼拍马屁,却被对方瞪了一眼,赶紧继续道:“据说那活灵刚上黄泉路,还没瞅见忘川河就被拉回来了。叶修自有门路,打通了地府阴差,就这么把人给带走了。”

“他这么厉害?”韩文清显然还不信。

“当然,叶修当年可是庇佑北海群山的山神啊!”

“一个烟袋精?”

“您这话就欠妥了,英雄不问出处,曾经名盛一时的北原战神也是石头成精呢。”

韩文清对所谓的战神毫无兴趣,若这见人说人话的妖怪没撒谎,那么自己家乡那片山海曾经还受过叶修保护,也难怪他对一花一木都如此稔熟。

“还有一个问题,怎样能让叶修完全恢复?”

 

那撮灰绿色的烟丝儿确实挺有用,韩文清往烟锅里塞了一点儿,第二天清早居然被一杆精神焕发的烟袋给敲醒。许是烟丝劲儿太猛,导致叶修精力过旺,竟然自娱自乐地在韩文清头顶吐烟圈,被他一掌无情拍散。

吃完早饭,韩文清准备去趟公司,叶修见状赶紧凑过来,问老韩你怎么走啊,让我搭个顺风车行不?

“你不是能变人么。”

“之前技术性估测失误,灵力还不够多,得省着用。”

说白了就是有车不坐岂不吃亏?

在叶修带路下,韩文清把车子开到一片嘈杂的居民区,道路很窄,边上还有许多摊贩,马路两侧是租金低廉的排房。

“行,我就在这儿下车了。”副驾座上的烟袋说着,“噗”一下变成了青年。

“你怎么回去?”

“我带了烟丝,足够维持人形回去。”

韩文清又往前开了百米,居民楼前有片空地,栽了一株香樟,树下有一对下象棋用的石质桌凳。

“就在这儿等着,我下班来找你,”韩文清说罢,把腕上的手表摘下来,递给叶修,“我三小时之后过来。”

叶修有点惊讶,苦笑道:“不用掐着点儿,我这边也没个准数。”

“你忙你的,我就在这等。”

叶修语塞,低头摆弄那块表。他不怎么了解手表名牌,但韩文清这款表盘精致,链带简约,看起来就价格不菲。叶修戴上表,金属链还留有余温,他笑了笑。

“那我尽快。” 

 

韩文清风风火火去了趟公司,椅子没坐热就走了,他给自己的理由是公司里没事,加之路上堵车,早点出发免得太迟。

他把车停在附近,远远地就能望见那株高大葱郁的香樟和灰扑扑的石椅。叶修坐在石桌上,面朝居民楼不知在想什么,指间青烟袅袅。秋风卷起他身边的落叶,那阵烟雾宛如屏障将他与周遭隔绝开。

韩文清突然有种感觉,叶修自始至终都坐在那儿,好像在等谁,但又不想和谁相见。

他没有走上前,只是在不远处默默望着。冷风从他们两人之间横行而过,韩文清却嗅到一丝烟味。

“老韩你不太守时啊。” 叶修似笑非笑地朝他举起腕表。

韩文清快步走过去,烟草味愈发浓郁。看似稀薄的白烟越来越厚重,等他来到叶修面前时,那团怎么都不会被吹散的烟雾把他也裹入其中。

呼啸的秋风戛然而止,烟味也消失了。

“这是结界?”

“消音保暖,单向透光,厉害不?”

韩文清捕捉到关键词:“别人看不见这里面?”

“我比较注重隐私。”

“怕被谁看见?”

“老韩,你知不知道有些话不能乱问?大家过得都不容易。”

“那个店铺妖怪都告诉我了。”

叶修陷入沉默。

“你来看那个起死回生的人?”

“为了避免还阳有意外,我得来看看。”

“你为什么这么做?”韩文清捏紧了拳头。

“地府官差誊错了生死簿,他还不到时候, 所以我把他带回来了。”

韩文清死死地盯着叶修,视线像锐利的铁钉,狠狠扎在他身上。而叶修只是专注摆弄手里的卷烟丝,头也不转。

“妖跟人不一样,妖怪还能慢慢养神,人这辈子草草结束还得去阴间挨日子,那里哪儿是人待的地方,能在现世多活几年,投胎前也少受点苦。”

“你差点把自己命搭上。”

“老韩你怎么比我还激动?”叶修笑道:“沐秋曾经救过我命——虽然那是几世以前事儿了——他出事,我怎能见死不救?

“再说,他还不能死。”

两人相对无言。突然,对面居民楼里走出一个漂亮年轻的姑娘,韩文清发现叶修的身子僵住了。

年轻姑娘在楼下小商铺买了些东西,很快便拎着塑料袋步履轻盈地回去了。

“她就是沐秋?”

“不,她是苏沐橙,沐秋的妹妹。两人从小相依为命。”

韩文清瞬间理解了叶修之前那句话。

“不过去?”

叶修一愣,摇摇头:“不去,我跟他俩这世的缘分已经尽了。沐秋刚还阳得静养,不能惹出什么幺蛾子来。”

“那我去。”

“……你去干嘛啊,别把沐橙给吓着了。”

“你担心就跟过来。”

叶修叹气,大概韩文清以为他还对苏家兄妹牵肠挂肚,其实他这趟过来只是为了确认两人平安无事。

“妖怪不像人,一世难得遇见所以格外珍惜,反正我还可以等他们转世呢。”

 “别废话,来不来?” 

韩文清行动力强,说话间已迈开步子走出了烟雾结界。叶修无奈,这人是不是石头投胎的,怎么这么固执。

“信不信我断你烟丝?”

“……靠,”叶修愤起,“算你狠。”

 

韩文清叩响房门的时候,叶修就倚着楼梯拐角的扶手,不上前也不退后。韩文清以为他是紧张,可他只是无可奈何地摆摆手,说老韩你这样做没意义。

应门的是那个叫苏沐橙的姑娘,看到门口高大严肃的韩文清,她显然很困惑。

韩文清开门见山就说自己是叶修朋友,想见见他叙个旧。颇有即视感的理由,叶修很不给面子地在他身后嗤笑,所幸苏沐橙似乎没听到。

“你找谁?”

“叶修。听说他住在这里。”

苏沐橙歉意地笑道:“恐怕你找错地方了,这里没有叫叶修的人。” 

年轻姑娘的口吻很生疏,韩文清一怔,补充道:“他和你哥哥是朋友。”

“谁啊,又是推销的吗?”

忽然一个男声在苏沐橙身后响起,来者是个和苏沐橙六分相似的青年,清瘦但不孱弱,脸色有点苍白,不过挺有精神。他看清门后的韩文清,顿时警觉地把苏沐橙护在身边。

“有什么事?”

“我找叶修。”

“不认识,你找错了。”苏沐秋漠然道,正要关门,又想到什么似的,黑着脸对韩文清说:

“如果你们是想打我妹妹主意的,还是趁早放弃吧!”

 

“怎么回事?”

一回到私家车里,韩文清就忍不住质问道。叶修全程保持沉默,无悲无喜的,好像他早就料到事态发展。

“都说了缘分已尽。我要完全恢复灵力,少说也得花个十来年。解释这些太麻烦,还会让他们觉得欠我人情,所以我就改了改他们的记忆。”

“你一个烟袋精,还会改记忆?”

“呵,哥叱咤风云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儿排队投胎玩泥巴呢。”

这烟袋妖怪别的不提,气人真是一把好手。韩文清捏紧了方向盘,把它当做叶修的脸来泄愤。

“以前闲得无聊,去地府跟孟婆学的本事。百来年不分昼夜蹲在三生石边儿上,都快被孟婆汤熏成老年痴呆了。”

韩文清揶揄道:“你日子倒过得挺丰富。”

叶修叼着一根昂贵的灰绿烟丝儿,望着窗外街景,若有所思道:“可惜现在很多事都不记得了。”

一时间车内陷入沉默。韩文清没追问他为什么忘记了,又忘了些什么,而叶修也只是倚着车座闭目养神,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。

抵达公寓的时候,韩文清问他:“今后准备怎么办?”

叶修伸了个懒腰,那些沉积在他衣袖上的烟灰飘入空中,随后消失不见。他一扫先前的沉重,轻快地拍拍韩文清的肩,好像他俩已是无话不谈的挚友:

“老韩,看在我是个省心室友的份儿上,再让我蹭一阵子烟丝吧?”

 

 

韩文清的公寓两室一厅,不大,贵在地段好,据说他挣的钱早就把全额付完了。叶修回想起自己之前和苏家兄妹吃土打工赚租金的艰苦岁月,忍不住嘟囔了句万恶的有钱人。

抽完今日最后一份烟丝后,叶修坐在沙发上擦拭他的玉质烟嘴。韩文清旁观半天,忍不住说:“那个烟嘴形状挺怪的,是不是有玄机?”

“这都被你看出来了,”叶修讶然,亮了亮那段玉器,“其实它还差半截儿,拼起来就正常了。”

“另一半呢?”

“不记得,估计得等我恢复了才能想起来。”

叶修擦完了,注意到韩文清的目光,便大方将玉给他。可韩文清对那件神秘的烟嘴没多少兴趣,他只是放在掌心攥了攥,就物归原主。

“挺好看的。”

“这么快就看完啦?”

“你很宝贝这块玉。”

叶修觉得韩文清的说法有点古怪,还在老家的时候他就说过类似的话。他点点头,只是简单地回应一声,也没多作解释。

 

夜深了,韩文清已早早入睡。叶修也准备变回烟袋形态好好休息。突然,大理石地板隆起一个皮球大小的鼓囊,顶端泛起诡谲的蓝灰色萤光。叶修坐直了身子,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亮光,直到一个侏儒身材的阴差从中钻出来。

“有事?”叶修漫不经心地叼起一卷烟丝,语气是少有的冷漠。

“鬼判殿官使大人请您走一趟。”

阴差毕恭毕敬地作揖。伏在他背上的一条肥硕巨大的千足虫顺势落地,它身下的地板融化般瞬间消失不见。叶修面前出现了一口一人宽的无底洞。

“我跟你们上司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
“事关您那位凡间友人,相信大人不会坐视不管。更何况,我们幽冥来的阴差在这里待久了,对您的新朋友百害无一利。”

叶修起身,在阴差的又一次行礼中踏入了那扇通往阴曹地府的大门。

走过黄泉黑路,叶修再次来到了掌管凡人生死的鬼判殿。殿内阎王秦广王并不在,只有一个候在门柱边的判官,见到叶修便迎了上来。

“叶神别来无恙?”

“凑合,”叶修无心寒暄,单刀直入,“沐秋的事,生死簿已经修改好了,还有什么问题?”

“阎王大人有令,凡是已写在生死簿上的,不可擅自更改。犯错的官差已被判去阿鼻地狱受刑。同样,还需请您接受惩罚以示公正。”

“这件事本就是我和秦广王达成了协议。你说的这些话,让他亲自跟我讲。”

“阎王大人日理万机,此等小事就交由我等处理。”

叶修已经明白了,这恐怕是阎王麾下的官差动了私心,见他灵力尽失,想趁火打劫,所以才随便编个理由,选了秦广王不在的时候把他带到地府来。

“那你倒说说,要我受什么罚?”

“其实对叶神而言,也不过是微乎其微的小事。只要将您烟袋上那枚玉质烟嘴留在地府百年,待那对兄妹寿终正寝,平安转世,就归还于您。”

果不其然,又是觊觎他那块玉器的家伙。叶修自然不答应。见他不肯,那官差脸色变冷,不远处旁观的差使也悄无声息围过来,似乎想胁迫他妥协。

突然一道裹着火焰的石头从天而降,打飞了企图靠近叶修的判官。

“敢动他试试?”

威严的声音在上方响起,看清来者面容的阴差们顿时吓得屁滚尿流,慌忙跪地行礼,哪还有之前咄咄逼人的气势。

叶修循声抬头,一出场就时髦值爆表的大神居然长着和韩文清一样的脸。那人察觉了叶修的视线,竟狠狠瞪他一眼:

“谁准你夜里不睡觉乱跑的!”

“你是老韩?”

“废话。”

叶修嘴里的烟丝应声落地。

 

 

韩文清其实并不想这么早就暴露他真身的。最理想的情况是等叶修元神恢复,缺损的记忆也一并找回,再主动想起他是谁。可惜事与愿违,叶修的现状远比他想象的糟糕得多。他简直不敢相信,昔日上天入地潇洒肆意的山神,如今竟落得向凡人借烟丝才能存活。

去古玩店铺取烟丝的时候,韩文清稍微用了点儿手段胁迫店主,只是显了一下真身面容,那妖怪就吓得连连大叫“北原战神韩大人!”,所幸口袋里的叶修正在沉眠养神,这才没败露。

得知了韩文清的身份,店铺妖怪也不再隐瞒,把叶修元气大伤的原委全都说了。

原来早在帮苏沐秋还阳之前,叶修的元神就已不完整了。店铺妖怪说,那是叶修仍为山神时,为了补救被意外天火烧荒的群山,将自己一半的元气注入玉质烟嘴,然后把玉器封在山底。据说那枚玉是另一个神通广大的妖怪送他的,本就极富灵性。依靠他们俩的灵力,荒芜的山林才得以复原。

然而,那场天火其实是山中小妖修炼时企图走捷径,结果走火入魔导致的天谴。尽管叶修力挽狂澜,却还是被天宫诸神剥夺了守护者的资格。他元力受损,大半记忆又被封在玉器里,只得徘徊于尘世,走投无路时遇上一对兄妹,便在人间久居了。

听完来龙去脉的韩文清沉默不语,那时候他正摒除杂念,心无旁骛等待天劫,对叶修的遭遇一无所知。

 

韩文清还记得自己闭关前和叶修的道别,那人和往常一样漫不经心,看不出他对自己有丝毫担忧或牵挂,好像韩文清只是去远游,而非要迎接九死一生的天劫。临别前他俩在山顶最高大的桃花树梢间小酌,可惜那晚繁星无月,缺了闲聊的谈资。起初叶修还不时说两句俏皮话,调侃韩文清渡劫之后最好换副皮囊,哪有神仙长得比阎王还阎王爷的。

喝到中段,已没什么闲扯的话题,两人相对无言。直到酒盅见底,东方既白,韩文清才说:“走了。”

叶修并没有起身送行的意思,兀自摇晃酒杯,连酒带露水一饮而尽。

“你只管去,我会在这等。”说罢,叶修这才抬起头,冲他笑道:“不过山神很忙,可别让哥等太久。”

原以为千辛万苦渡过劫难后就能和叶修重逢了,却再也找不到他踪影。韩文清承认,他一度认为那人食言了,他也曾恼羞成怒,本想江湖不见也好,可心底仍牵挂叶修下落,对方却彻底销声匿迹。众妖都确信山神已死,唯有韩文清将其视为谬论。

 

离开古玩铺子的时候,韩文清忍不住紧紧握住衣兜里的烟袋,细微而平稳的灵力气息轻轻拂过掌心。他五味杂陈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许。

幸好,现在终于找到他了。

 

 

原本做好准备和地府官差开撕的叶修此刻心情有些复杂。

他被迫骑在一头威风凛凛的玉虎背上,神兽的主人韩文清则和他并肩而行。他没来由地联想到苏沐橙看过的肥皂剧里驸马迎亲的场面,随后被自己雷得打了个寒颤。两人维持这样奇异的姿势走在返回人间的黄泉路上,吸引无数好奇路过鬼魂的注意。

“老韩同志,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?”

“解释什么?”

“你也是个妖怪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变的?”

“玉石。”

“还真是石头精,怪不得这么固执。”

韩文清心情不错,反击道:“比烟袋强。”

叶修嗤之以鼻:“区区一个打赢几次胜仗的石头精别随便挑衅山神。”

“你也没当多少年。”

“老韩,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?”

韩文清沉默片刻,抬起食指。原本安分躺在叶修口袋里的玉质烟嘴儿像听到军号的哨兵,一下子窜出来在半空中蹦跶。

“这是我送的,你说认不认识?”

“这居然是你送的?”

叶修那过于惊讶的口气让韩文清颇感不快,他反问:

“怎么?”

叶修想起之前自己在韩文清眼皮子底下悉心呵护这块烟嘴的场景,忽然一阵心累。不过幸好,当时他没有依靠记忆中仅存的一点印象告诉韩文清,这玉不光是烟嘴,还是个定情信物。

“我突然对恢复记忆这件事充满了忧虑。”

韩文清朝叶修的后腰劈手一刀,打得他差点从虎背上摔下来。

“小心我让你自己走回去。”

“老韩。”

“又怎么?”

“你知道我另一半烟嘴在哪儿吗?”

韩文清瞥他一眼,打了个响指,那枚跳舞的玉器安静下来,落回叶修的掌中。

“知道。我带你去。”

“诶我说,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?这么帮我。”

“区区一个烟袋真够自恋的。”

“别转移话题啊?难不成害羞了?”

“叶修你再戳我就滚下来!”

 

 

 

在烟草店铺打杂的小张发现,最近店里多了两个气质独特的常客。他们是春节前开始频繁露面的,个子较高的那个开车,每次都在外面候着——这让他们店员松了口气,因为那人长得太有压迫感,每次进来都有种黑道大哥来收保护费的错觉——负责买烟丝儿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,对各类烟草如数家珍,身上总有股奇妙的烟草味儿。小张接触烟丝烟叶有些年头了,竟分辨不出那人身上的是哪种烟。

他俩每次都搞批发一样买好几袋,所幸这座海滨小镇比较偏僻,对烟草管制不太紧,不然小张都担心他们这样的烟鬼要怎么生存。

有一回,酷似黑帮老大的男人没来,只有那个懂烟草的青年来了。因为是老顾客了,小张便主动提出送货上门的服务。那个青年的家在半山腰的村落里。小张也是自来熟,边开车边和顾客聊天。一听两人是从都市回来过年的,小张立刻热情地介绍起当地风俗,还说别看这村面朝大海背靠山,几百年来都很太平,也没什么天灾人祸,一直风调雨顺的。家里老人都说,这片土地有神灵庇佑,才总能避开劫难。

青年大概对这些迷信说法不感兴趣,唯独在小张说这里祥和太平的时候,那人似乎微笑起来。

小张把货卸到门口便告辞。这趟生意是他过年之前最后一单了,开车驶离村庄时已经能看到家家户户贴了春联红福。下山的时候,小张下意识瞥了眼后视镜,巍峨的高山早已融入夜幕,山间村落里有一点奇异的亮光,像太迟升起的启明星,又像他在电视里看过的的法师施咒时魔杖发出的光。他从没见过那种光,却不感到恐慌,甚至觉得心情愉快。他开着皮卡,忍不住哼起了歌。

他相信明年定会是个好年。

 

 

-完-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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